116、失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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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你就向前去吧, 红,去有光的地方。】

【我留在这里。】

这句话红雀听过两次。

一次是在这个世界行将毁灭之际,一次也是在这个世界行将毁灭之际。

红阎雀其实并没有考虑过太多有关世界或者未来的事情, 他只是一只小小的红雀而已, 每天在纸页文字之间蹦跳。他也很少接触人, 唯一的一个, 是将他从物语中解放出来的——

文豪。

文豪名为太宰治, 是个会写消极文字的家伙。

这个世界是个非常和平的世界, 虽然有很多人都持有超能力,大多数时候, 大家还是很和平的,恩怨倾注于笔端,红阎魔从一句一句文雅的互喷语句中跳来跳去,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最后被笔尖拨得打了个滚。

“小麻雀不要学这个。”太宰治振振有词, 并抽走了那几张纸, “特别是死蛞蝓那家伙的书, 你一本都不要跳进去!不可以!”

红雀像个啾饼一样摊在空白处,耳边是碎碎的抱怨不满的话, 忽然侧了一下小脑袋。

“这些话,敢当着面对那个人说吗?”

太宰治:“……”

“啾算对方喝醉了打上门来,不是也只会缩在被子里哭啾?”

太宰治:“……”

太宰治:“你到底是谁养的小鸟?我不会再画米饭给你吃了!”

“红可以去作之助先生的书里吃东西, 有好吃的鳗鱼饭,有夫妇善哉啾……”红雀斜着眼睛看他, “有的人只会画米饭给啾吃,真没想象力,噫啾。”

太宰治:“……”

太宰治养着一只从他文字中诞生的红雀, 这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。特别是织田作之助,深知这一点,等到比较熟悉了,甚至会给小鸟画辣咖喱吃。文字与图画都可以被红雀所接受,越详细越好,织田作之助笔下的食物恰恰就很好吃,红雀很喜欢。

但是他还是每天有两顿饭,会吃太宰治搞出来的米饭。

吃饱了高兴了,红雀会在书页上唱歌跳舞,或者在三大出版社出版的书里游走,上一刻可能还在《武藏野》的斜照之中晒着,下一刻又在“今日凛风造访”中瑟瑟发抖,再或者,被某本书里的猫追得到处乱飞。

在雀这里,文豪们的文字,就是整个世界。

雀总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很长久很长久,其实只不过三年,这个世界就开始崩塌了。那是来自外部的入侵,无往不利的鬼之潮盯上了这个世界,锁定,并摧毁。

文字不再温柔的徜徉于纸面,而是浮起来,变成利刃,变成力量。

太宰治大概是最早预料到这场战争结果的人之一,他表现得很平静,竹林里潇潇下着小雪,他给雀画寿喜锅吃。

“红也能战斗!”红雀向他抬起头,“让红出战啾!”

鸢色眼睛的青年却笑了。

“现在还不用红出手,你可是吉祥物啊。”他好像沉思了一会儿,接着说道,“不如这样吧,如果情况再恶化下去,就拜托你去送信。”

红雀刚刚郑重点头,房门突然被敲响,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声音。

“太宰先生,请您过来一下,紧急会议!”
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太宰治起身,用笔尖拨了拨纸面上的雀,带着毫不引人忧虑的淡笑离开了。他最近一直都是这个表情,雀不知他在想些什么,眼前的寿喜锅依旧在腾腾冒着蒸汽。

有隐约的声音传来。

“芥川先生……医疗处……局面恐怕……”

雀很惶恐,不过很快的,他终于接到了那个送信的任务,这让他前所未有的精神大振。他发誓一定要努力把信件送到,世界外围的乱流也好,那些虎视眈眈的鬼也好,他什么也不怕!
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创造者,世界之外的罡风逐渐将他拉扯着远去,他听到那名鸢色眼睛的青年说道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我还是想你往有光的地方去。”

他如同断线的风筝飞出很远,也过了很久,才艰难的飞回来。

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,像一个碎掉的瓶子,鬼之潮在碎片上面猖狂的大笑。

雀懵了,在这个瞬间,他甚至都没有感到悲伤,只有十分不真实的茫然。

像是假的一样。

他这样想,但是眼泪却流出来了。

【这是什么?】一只鬼发现了他,表情讥讽,【这点残渣飞溅得真够远的!】

【哈哈哈哈哈!】

其他鬼大笑,雀不笑,雀满腔恨意。

有文字在他身上隐约闪光,他曾见过的那些字句浮现心上,关于悬而未降的今日小雪,关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野草的花穗,关于已然褪去了光芒的惨白的月亮……

人生比地狱还像地狱。

雀想。

此时的他就是一个阿修罗啊。

这些文字与胸中膨胀的巨大忿恨,给予了他强大的力量,当他生吞下第一只鬼时,他的形貌已经发生了变化——三色羽不再,漆黑羽毛遍布全身,连胭脂般颜色的眼眸也变得全然血红。

鬼们察觉到了异常,想逃,可是在盛怒的阎雀面前,他们已经没有逃走的可能了。

干干净净的,阎雀吞噬了所有鬼。

犹不满足。

心中像空缺了一大块。

他吞噬了更多更多,外面的鬼已经将他传为鬼之王,他全然不知情,吞到力量之后就会飞回原处,将绝大多数力量反哺给小世界。

小世界终于慢慢升起,黑羽阎雀将其藏在翼下。

这一次,他一定会保护好这里,保护好他的恩人与创造者。

“可是已经毁灭的东西,注定无法恢复,就像重新粘合的镜子依旧带有裂纹。”黑衣的鬼神站在这只庞大的黑羽阎雀面前,深深皱着眉,“你不该不清楚这一切。”

雀睁开眼睛,黑衣鬼神身后的讨伐者顿时紧张的向前,鬼神抬手制止了,表情严肃的看着阎雀。

【那又怎样?】

“你抱着的,只不过是个西洋景。”

【那又怎样?】

“就算你将恩人灵魂勉强聚合,抹去自己在那个世界中的存在,做一场一切仍旧幸福的梦,也不能改变事实!你所构筑的世界是虚假的,你的恩人愿意这样残喘还是就此逝去,你过问过他吗?!”

【……】

“这样活着,总有一天会变成鬼,会被讨伐。”黑衣鬼神静静说道,“这就是你想要的?”

阎雀被激怒了,他愤怒的张开羽翼,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
【那红就夷平世界之底!!!】

“……胆小鬼。”

谈话不欢而散,按照世界之底的意思,应该直接集结精锐,讨伐这个鬼王。对方有软肋,很容易就能攻破。

黑衣鬼神拒绝了这个提议,他选择冒险进入世界内部。

“是吗……”鸢色眼眸的青年淡笑,“看来我的记忆遭遇了修改,所生活的世界也是虚假的,这可真是……既然这么眷恋我,为什么不直接来世界内部陪着我呢?”

“他羞于见你。”鬼神说道,“他认为,没有保护恩人与恩人存在的世界,是他的【失格】。”

“失格的雀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想法奇奇怪怪,麻雀不就是叽叽喳喳,每天蹦蹦跳跳就可以了吗,难道还有谁会指望麻雀会去干活?或者像田螺姑娘一样,搞个麻雀姑娘出来?”

“别打岔。”对于他活跃跳荡的思绪,鬼神微微皱眉,“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帮忙,我会尽可能调查清楚他的名字和精力,等到时机成熟……”

“不,不用,我是知道的。”青年打断了他,喝尽杯子里的咖啡后起身。

“我一直想要……做一个故事集子。有浦岛太郎,有噼啪噼啪山,还有……”

他垂眸微笑了,没有说出最后一个故事的名字。

“看来我果然不是无缘无故想写这个啊。”

铺展开来的稿纸洁白细腻,光线稍显昏暗的室内,鸢色眼眸的青年写写停停。不时的,他的视线会投向窗外,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,正下起小小的雪来。

他一直写到第二天黎明才停笔,回头检查的时候,他的视线停留在麻雀的名字上。

【阿照】。

不对。

他提笔就把“阿照”划掉,笔尖停顿一两秒,轻缓地勾勒出一个名字。

【红】。

* * *

“……红于是又听到了那句话,要红离去的话。”

黑羽毛大片大片向上攀爬,几乎已经彻底淹没了原本的红色,阎雀双手掩面,崩溃的大哭起来。

“阎魔大王答应红,旧的世界无法拯救,灵魂的残片也会在新的世界重新开始。红心中就一直存着渺茫的希望,终有一日会再次见到写出了红的恩人,但是……”

巨大的飞行石开始上升,阎雀在飞行石上恸哭。

“忘掉一切的红,连恩人的样貌都记不清了。先前的无用的红,也终于没能保护恩人与恩人的世界。”

“我……我才是那只失格的雀啊!一直在失败,一直在被人拯救……”

黑色风衣、深色围巾,做世界之中曾经自己打扮的青年半跪下来,他的手轻轻搭在阎雀颤抖的肩膀上。

“红,你抬头,看着我。”

阎雀缓缓抬头,朦胧的泪光当中,对方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,最终定格为熟悉的轮廓。

阎雀慢慢睁大了已经有一只变成血色的眼眸。

“也许你不记得我了。”太宰治笑道,“但是,我记得你,你曾在我笔下。”

他向红阎魔伸出手,风衣与围巾绷带在逐渐猛烈的风里飘扬。

“这里风景很好,跳下去一定不会生还。”

“……你愿意跟我殉情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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